鲜桃汁和肉包子

盾冬盾/Evanstan,勋橙

《Hide and Seek》

存起来,没事就拿出来看

For N:

 
0
  你要找到它。听着,这不是玩笑话——你要找到它。像皋月寻找妹妹一样寻找它。像一平寻找父亲一样寻找它。像沃尔什寻找宝藏一样寻找它。醒醒!现在可不是醉倒在沙发上的时候。你不是年轻人了,身体从醉酒里恢复的速度只会越来越慢,从失恋里恢复的速度也是一样。所以当务之急是找到它!找到什么?找到谁?你不知道。
 
  “钥匙!”
  什么?
  松本润气冲冲地看着你。他年轻时总是气冲冲的。现在他不年轻了,但还是会自顾自地陷入愤怒。但这回并不怪他——半个月前你扭到了自己的腰,而你什么也没有告诉他。彩排过后他拧着眉头冲进乐屋,一把甩下了手里的毛巾。
  “为什么?”他问。“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  为什么?因为告诉了他他就会改变舞蹈安排?这种事不是第一次发生了。你觉得没必要,这次的伤情并不严重,疼痛也还是能够忍受的范畴。你需要的不过是打开游戏而已。在那个世界里你是自由的,你是万能的,你不用哄骗博物馆馆长,不用擦着玻璃跳舞,不用告诉你心思缜密又过度细心的恋人:J,我……
  “这不是理由。”松本最后是这么说的。“你只是——”他也说不出来你是什么,“你只是你。”他自嘲地笑了笑。“你永远是你。”说完他就走了。过了一会儿工作人员走进来,告诉你他们要处理一下你的腰。你说好。
  松本润没有回来。
 
1
  你跑。你从品川跑进了商业区,跑进了灰扑扑的商店街。站住!警察们在背后叫你。你冲进了韩式餐馆旁的小巷,把一切能够扒拉下来的东西往下扒。警察,警察,警察。你冲出去了,看到的还是警察。
  “神乐!”他们这么叫你。“站住,神乐!”
  你跑。你翻过拦网,扒上了一辆小货车。一切都和你想的一模一样,它载着你开往堆放着钢材的工厂,让你冲着通风管道跳了下去。三,二,一——等等。他是谁?你和楼梯上的男人面面相觑。
  “相信我,我不是犯人!”
  “它在哪里?”
  “什么?”
  “它在哪里?”男人执着地抓着栏杆。
  “什么?”你又问了一遍。哦,你想起来了。你不是神乐龙平,对面的男人也不是浅间玲司——
  “钥匙!”松本润冲你喊道。“我的钥匙!”
 
  钥匙?什么钥匙?
  你跌进了自己家的沙发。你直起身子,看到了坐在地板上的自己。松本润在你旁边,不好意思地笑皱了眼睛。
  “这个给你……我家的备用钥匙。”松本说这句话的时候有点不好意思。他强装镇定的时候都有那么点不好意思。“免得你来的时候开不了门。”他说。
  “啊,谢了。”你说着把它揣进了口袋。这时你们交往多久了?两星期?一个月?热恋时的自己让你觉得绝望而丢人。
  “你家有备用钥匙么?”松本润挠了挠鼻子,“如果你不在家的话……”
  “我不在家?”你夸张地睁大了眼睛,“我没工作的时候怎么会不在家?”
  松本被你逗笑了。“那肚子饿了怎么办。”
  “吃外卖。”
  “吃腻了怎么办。”
  “继续吃!”
  “……你这个人……”松本润无奈地摇了摇头,没把话头接下去了。你看得出他的无奈里藏匿了什么,但当时的你只是视而不见地转开了眼神。为什么?你知道为什么。
  “所以呢?”梦里的松本润出现在了你的身后。“所以,我的钥匙在哪里?”
 
   “我啊,无论喝不喝酒基本都是一个人在家,基本上在家的时间比较多……就会想,有什么呢?那种所谓house entertainment的。想着有没有的时候,就发明出了寻宝游戏这个方式。寻宝真的很有趣啊,寻宝地图什么的。像《The Goonies》那样,大家一起出去寻宝。我就想,在家是不是也能玩呢。能玩的吧?在想怎么玩的时候想到了,是把自己家的钥匙藏在家里的某个地方。不过那样找不到的话就麻烦大了,就先拍个照吧。然后,那天,就喝着酒,看着录好的电视,愉快地度过了。然后睡着,醒来,想着昨天真愉快啊,然后就会打算出门了吧?那拿上钥匙准备开门吧——咦?钥匙不见了。”
  “就是这里!”
  松本润从毛蟹和葡萄酒边上跳了起来。这是好几年前的节目摄影了,野村万斋给你们带来了纹着家徽的昂贵和服,在做作的布景下聊起了你们的夜生活。你眨了眨眼睛,没听懂松本润在说什么。
  “钥匙啊!”他直直地走了过来。“你把我的钥匙藏起来了。”
  “我没有——”
  “你藏在了哪里?”松本润摇着你的肩膀。“快点,这已经是今天录的第三场了!”
  你下意识地摸向了自己的口袋。那里什么都没有,没有手机,没有钥匙。你得找到手机不可,找到手机你才能知道钥匙的位置。它在哪里?在乐屋?乐屋的包里?不对,不对……
  你抬起头来看着松本润。你说:“这是个梦。”
  
2
  是的,你发现了,这是个梦,是你喝醉了以后所做的梦。你怎么会忘记这一点呢?你坐在漆黑的副驾驶座上。车停了,松本润打开了灯。
  “到了。”
  “啊,谢谢。”你说着松开了安全带。“那,明天见。”
  “嗯。”松本冲你笑了一笑,“作为朋友。”
  多么和平的分手方式。你笑了回去,说:“作为朋友。”
  “等等。”这个刚刚成为你前男友的男人想起了什么,“你还记不记得,我以前给过你一把备用钥匙——”
  你记得。“哦。”你说,“我好像没带在身上。”
  “那你回头给我吧。”
  “好。”
  然后你下了车。 松本重新发动了引擎,和那红色的尾灯一起消失在了夜里。然后你转过身,拉起口罩,走向了距离你最近的便利店。酒。酒。酒。你带着一个购物篮的酒走向收银台。松本润等在那里,他说:“然后你就喝醉了。”
  没错。你喝醉了,喝得瘫倒在沙发上,然后你做了这个梦。“你不该喝醉的。”松本润扫着酒上的条形码,“六千一百三十五日元——你应该去找钥匙!”
  “可我已经喝醉了!”你抗议道,翻找着你的钱包。“多少?”
  “六千一百三十五。”
  “我没有零钱,刷卡可以吗?”
  “可以。”松本接过了你的卡,“那你应该在这里找——”
  “在这里找?”你输着自己的密码。“我又不会把钥匙藏在便利店里。”
  “不是便利店,是这个梦!”松本润张开了双臂,“这是你自己的脑子。只要你想,你一定能想起藏钥匙的地方。快点,回忆一下你的公寓!回忆!”
  
  现在你又躺在这张该死的沙发上了。你直起腰来,看向了在你面前翻箱倒柜的松本润。他拉开了每一个抽屉,敞开了你的冰箱,翻空了你的书柜。
  “钥匙,钥匙,钥匙……”他回过头来问你。“钥匙呢?!”
  你环顾四周。这确实是你记忆里的公寓,但哪也找不到钥匙的痕迹。你打开了手机相册,里面同样空空如也,并没有你拍下的备用谜底。
  松本润沉默了片刻。
  “不行。”
  “什么?”
  “你现在能够控制梦的走向,证明你处于浅层睡眠状态。”松本叉着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,“浅层睡眠无法深入你的潜意识,也就没法找到你藏钥匙的记忆……”
  “所以?”你看着他。
  “所以——”他停下了步子。“所以我们得下潜。”
  下潜?你有些茫然。忽然,汹涌的水流从门窗中一泻而下,漫进你的鼻子你的耳朵你的嘴巴。你挣扎。一只温暖的手把你拽上了水面,和你一起抱紧了漂浮的衣帽架。
  “不是这种下潜!”松本拧着眉头冲你大喊,“我说的是进入你的潜意识,没叫你把自己的公寓淹掉!”
  “那该怎么办?!总得有个办法吧!”
  “有啊!我们需要一个入口,一个通往你潜意识的入口。”松本润喊道,“它肯定存在于你的日常生活里,隐藏在那些你熟视无睹的地方……”
  “那我们现在去哪?”你把湿透了的头发往后捋去,冲旁边的男人皱起了眉头。
  “这是你的世界。”松本润挑了挑眉毛,“你平常都在干什么?”
  
3
  一群穿着粉色热裤的女孩子冲进了门。“耶——”她们边跳边挥舞着手里的手花,“二宫和也三十三!”
  “打扰了。”松本润钻进门来,拨开了女孩们白花花的胳臂。“不好意思,借过一下,不好意思,借过一下……还真是非日常的企划啊。”
  好意思讲别人吗MJ。“入口在这?”你皱起了眉头,“玄关的话是在那边……”
  “不行!”导演叫住了你。“三重跳绳还没成功,今天的摄影没法结束。”
  “哈啊?这个……”
  “跳嘛。”松本润幸灾乐祸地怂恿你,“有利健康。”
  你白了他一眼,“有本事你来。”
  “好啊。”松本润欣然应允,接过了助理递来的绳子。“来,我们比赛。”
  “哈?谁要跟你比赛——”
  “预备,开始!”
  好吧。你用跳绳绊起了自己。Fight,跳!匈牙利舞曲第五号,跳!贝多芬欢乐颂,跳!你成功了,松本润被绊倒了。
  “呵。”你向对手发出了一个嘲讽。
  “……我只是缺乏练习!”男人还在嘴硬,“让我多练一会儿的话……”
  “下次练好吧?下次给你做这个鬼企划。走了走了,借过一下——”你扒开了引吭高歌的歌剧演员,一把拉起了松本润的手。拉拉队员在旁边给你们踢大腿,“Fight Fight Ninomi!Fight fight thirty-three!”
 
  Thirty-three怎么了,招你惹你了!三十三岁的你愤怒地想。头顶的高崖扑扑地喷着白气,让你不快地眯起了眼睛。
  你确定这是正确的路线吗?”你咬了咬牙。“为什么我要——在这里——爬墙!”
  “这不就是你的日常生活吗。”松本润撑着指挥台的栏杆,“右边右边!右边那个没按!”
你伸出脚去踩亮了按钮。面前是熟悉的Cliff Climb,台场的下巴近在咫尺,番协的观众则在旁边高声应援。
  “这也要爬吗?真的假的……”
  “加油!”松本提了一嗓子。“爬完这个就能找到入口了——”
  “你确定?”
  “不确定。”
  “那有什么好说的!”你艰难地踢亮了旁边的灯。“所谓的入口到底是什么?一扇窗?一扇门?”
  “都有可能。”松本边说边指挥你,“那边那个五十点的——这是你的意识世界,所有你认为是出口的东西都可能是出口,对形态没有要求。”
  “哈?!那我要怎么知道它是入口?”
  “你没法知道。”松本拍着手里的喇叭,“你来自于表层意识,我来自于潜意识。当我们接近入口的时候,我自然会察觉的。”
  来自潜意识?你感到了疑惑,但却没有细想。台场的下巴近在眼前,你蹬了蹬脚,把所有的体重都压在了手臂上。一步,两步,三步——你掉了下去。
  
  Pyon!你坐到了地上。Pyon?为什么是pyon?你看向了身上的蓝裤子和白手套,一摸人中,是截胡子。
  这下好了,你成了二宫马里奥。松本路易也pyon地砸到了地上,一面原地起跳一面质问着你:“为什么偏偏是马里奥?!”
  说得好像是你知道一样。好不容易进了一次游戏世界,末了还是在这打乌龟。与时俱进一点好不好,打打守望先锋好不好!
  “啊。”松本忽然想起了什么,“这个,我们一起打过的——”
  “什么?”
  “打过的啊,节目上!”路易成功了吃到了花,冲前方射出了火球。“艺能界的游戏达人,还记得吗?”
  “啊……”你想起来了。与此一同苏醒的还有一股不好的预感,你往前跑了几步,果然看到了盘踞在前的库巴。巨龙抬头就是一个火球,喷得你俩都有些措不及防。
  “糟糕!”松本差点掉进水里去。“这里怎么过的来着?!”
  “跳过去啊!”你激动得心蹦蹦跳(如果像素人也有心的话),“抽掉它身下的桥,这关就过了!”
  “等一等等一等等一等……”松本往后退了一点,“我好像看到了什么。”
  “什么?”
  “入口!”
  库巴不断地喷着火球。你一边躲一边看往松本,“哪有入口?!”
  “慢着,气息又消失了……”他犹豫着往后退了两步。“莫非……”
  “莫非?”你紧张地原地起跳。“有话快说,不要卡半截!”
  “我明白了!”松本路易往前跑了几步。“恐惧的根源隐藏在潜意识里。你越害怕,我们离入口就越近。所以继续躲球!然后慢慢退后,对……退后……”
  你跟随他的指示步步后退,看着火球向你步步趋近。火焰携裹热度而来,把你的胡子烤出了阵阵焦味。然后你听见了松本润的声音,他说:“跳!”
 
3
  You jump I jump.
  你想起了泰坦尼克号,想到了杰克与罗丝,想到了他们身下冰凉的水。但你身下的不是海,你掉进了一片黑暗之中,花了好一段时间才恢复了知觉。
  “疼疼疼疼……”松本揉着屁股坐起来,“这就是你的潜意识?怎么黑黢黢的⋯⋯”
  话音刚落,黑暗便开始了稀释。面前是似曾相识的博物馆,在夜里打着向上的光。似曾相识?不,不止是似曾相识,你就是认识这里。这是东京国立博物馆,你几年前来这拍过戏……什么戏?
  你转过头来,看到了巨大的门神雕像。
  “跑!”你转头对松本润喊道,“快点跑!”
  “什么?”松本润茫然地看着你。但你无需回答,因为那尊雕像已经抢先动了起来。巨大的身躯跳下高台,发出了金属碰撞的沉钝响声。要命啊!你边跑边攥紧了手里的枪。
  “这是什么?!”松本追在后面问你,“为什么你有枪?!”
  “我还想问你啊!”你转过身来冲它瞄准。“为什么我的潜意识里在拍GANTZ?”
  “GANTZ……”松本润低下头来,看见了自己身上的战斗服。“哇,好厉害!”他左看看右摸摸,“手感很不错诶,可动性也强……”
  “回答问题!”你不耐烦地吼了那个不知轻重的小学生。“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!”
  “啊……“松本回过了神来,也跟着托起了枪把。“你潜意识里的自保机制发动了,正在想方设法阻止我们的深入。这个⋯⋯恐怕是它派来的追兵。”
  “哈?!”你在过于逼真的特效面前退着步,“那我们该怎么办!”
  “先下手为强。”松本大口喘着气,“我数三二一,我们一起开枪。三,二,一——”
  
  门神不见了。你环顾着地下通道般的布景,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。
  “啊。”松本在你旁边出了声,“那是……”
  那是你们。你们五个人——灰色立领制服,死鱼般的眼神。你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黑色斗篷,在白色面具下面翻了个白眼。
  “Puzzle&Dragon?”松本的声音听起来很郁闷。“在梦里打打手游不好吗,为什么非要梦到这种八竿子打不着的SF广告……”
  “又不是我愿意的!”你心烦意乱地举起了手里的剑。(从拍摄时的经验来看,你确定那是荧光棒)。“这要怎么打,他们会变身的啊?”
  “我怎么知道,这不都是特效吗?”
  “……”
  “……”
  “我知道怎么办了。”松本严肃地转向了你。“跑吧!”
  “哈?”
  “跑啊!”男人丢下荧光棒,一把拽住了你的手。“快点!”
  这跟说好的不一样。很不一样。“为什么?!”你愤怒地质问身边的人,“为什么我们要经历这些不可?!”
  “因为你的潜意识在阻止我们?”
  “不是这个意思——”你扯下了那副面具。“我是说,为什么我们非得找到那把钥匙?”
  
  你没有得到回答。沙漠的风呛的你咳嗽不已,松本润看你觉得好笑,开枪灌了你一嘴饮料。哦,他不是松本润,他是Mets-men的狙击手,风流倜傥的MJ-II。衣不蔽体的僵尸们动作缓慢地向你们挪了过来,MJ-II潇洒地抬手装弹,冲他们抬起了枪把。
  “为什么你非得找到那把钥匙不可?”这次你换了一个问法,“我没有把它搞丢,只是把它藏起来了。如果你是担心安全问题的话,那么大可不必……”
  “我什么时候说是担心安全了,baby?”神枪手潇洒地射倒了你背后的僵尸。“我们必须找到它,因为我只有那把钥匙。”
  “哈?”你没听懂他的话。“你怎么可能只有一把钥匙。”
  “怎么不可能?”男人背着你说。“我又没说它是我的公寓钥匙。”
  你眯起了眼睛。僵尸在朝你扑来,但你已经不在乎了。“……什么意思?”你问,“如果你说的不是你的公寓钥匙,那我们到底在找什么?”
  松本润没有看你。他抬手打死了你背后的僵尸,又转头瞄准了另一个。“我只有一把钥匙。”他说,“世界上这么多人,每个人都只有一把自己的钥匙。只有持有它的人才能打开我们的门——”
  他用枪管戳了戳自己的胸口,“这里的门。”
  “而你从来没有给过我那把钥匙。”松本润平静地说道,反手打死了背后扑来的僵尸。
  
4
   你知道他在说什么了。你其实一直知道,因为这该死的地方是你的脑子。 那天你没把备用钥匙给松本,那之后也没有。而他从来没有再提起过这个要求,所以你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的,甚至有些引以为傲,或者洋洋自得。多么完美的相处方式!你不过度干涉他,他也不过度干涉你。你们熟稔彼此的脾性,所以自觉地把那些东西藏在了身后。你以为这才是一段关系持续下去的真谛——因为了解彼此而 无需赘言,因为了解彼此而缄口不言。如果非要靠说出什么来理解彼此,那证明你们本来就不能理解彼此。
  “这是借口。”大原耕二说着打了打方向盘。“你自己清楚。”
  你眯起了眼睛看他。“不同人有不同的生活方式。”他说,“而我和你并不相同。”
  “所以呢?你打算一直这样下去?”
  “这是最适合我的方式。”
 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你一开始就不该答应我的。”
  你看着面前被太阳晒得颤抖的远方。“停下。”你说,“我要下车。”
  “钥匙呢。”
  “不找了。”
  “什么?”
  “我说我不找了!”
  咣的一声,喜美子的车从后面撞了上来。你在冲击下缓过神来,起身打开了车门。
  
  “等等!”松本润从后面追了上来。“为什么?!”
  “你不是J。”你并不看他,只是一味地盯着恐龙博物馆的扶梯。“你只不过是我的愧疚感,试图用这种方式自我折磨。”
  “哈?”男人愣了一愣,又很快追了回来。“那我的钥匙呢?”
  “梦醒了再找不就行了。”
  “你又要放弃了吗?”
  “我什么时候放弃了?”你扭过头来看他。你们双双停下了步子,被扶梯缓慢地送往了顶端。
  “你难道没有察觉到吗?”松本注视着你的眼睛。“你一直在放弃。”
  “那不是放弃——”
  “那就是放弃!”
  你们在十七岁的完美犯罪里互相瞪视。下一个瞬间你骑到了他的身上,试图在监控的死角把刀送向他的胸膛。
  “想杀了我吗?”松本被你勒得上气不接下气,但还是设法挤出了一个微笑。“杀死你的愧疚感,然后心安理得地任性下去?”
  “闭嘴。”
  “‘想要保持自我,想要维持原样,想要用最节能的方式活着⋯⋯是啊,没错,一个人走下去的话,这样确实比较轻松!”
  “闭嘴⋯⋯”
  “可是,我不是在这里吗?明明知道这一点,你还是保持着自己的步调,保持着恰当的距离。这算什么?自私?傲慢?自以为是——”
  “闭嘴!”
 
  咣的一声,他被你搡到了天台的防护网上。楼顶的广告牌上架着橙黄的灯,让他的侧脸淹没在了阴影之中。
  “为什么?为什么非得改变不可呢?”你让自己露出了一丝颤抖的笑容。“我喜欢现在的自己,也喜欢现在的润君……如果在一起会改变这一切的话,那在一起还有什么意义?话又说回来了,无论是我还是你,维持着现在的距离都会比较轻松吧。距离给了人幻想的空间,给了人缓冲的余地,所以我们才能和别人和平共处。地球不就是这样的吗?如果它离太阳太近的话,气温会过热,如果它离太阳太远的话,气温会过冷。所以维持这个距离就好了,这个距离是最好的,正因为维持了这个距离,地球上的生命才得以继续⋯⋯”
  松本润看着你。有那么一会儿他什么都没说,只是一步一步地靠近了你。
  “那,为什么。”
  “⋯⋯什么?”
  松本没有回答。取而代之的是他伸出手来,直直地伸进了你的胸口。你看着自己被黑洞吞噬的心脏,看着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从中抽离,将战利品举到了你的面前。
  “为什么?”
  松本润举着他的备用钥匙问:
  “为什么,它会藏在这里?”
  
5
  “你哭什么啦。”
  Jr演唱会前,你因为无暇练舞被舞蹈老师骂哭了。和你一起哭的还有站在你旁边的松本润,尽管你直到现在都不知道他在哭什么。
  “因为……”松本抽了抽鼻子,“因为很可怕啊。”
  “又不是在骂你。”你其实也挺想抽鼻子的,可这样太逊了,所以你没有。
  “我也不知道为什么……”松本不好意思地咧开了嘴,“你一哭,我也想哭了。”
  “你是我的复制人吗。”你被他逗乐了,“那,如果我笑呢?”
  “诶?”
  “如果我笑起来,你也会跟着笑吗?”
  “嗯……”男孩想了想,“会,吧?”
  “吧?”
  你们一起笑了。那就笑吧,你想。把那些眼泪藏起来,不要为此被人耻笑,也不要为此让他流泪。所以笑吧,笑吧——一起笑吧。
  
  咔啦。
  夜晚裂开了。
  咔啦。
  天台裂开了。
  咔啦。
  梦境裂开了。
  在纷飞而下的碎片里,你被搡进了那个熟悉的怀抱。
  “不要笑了。”松本润在你耳边说,“如果笑不出来的话,不笑也可以。”
  “……不行。”
  “为什么?”
  “因为……因为太逊了。”你说着自己笑了起来。“我才不要在你面前哭。哭有什么用,你甚至不是真正的J。”
   真正的J离开了。他踩下刹车,在车顶橙黄的灯光下向你道别。他彬彬有礼地冲你微笑,温柔地拒人于千里之外。他问你要自己的钥匙。几年前他把那把钥匙给你的时候,你把它藏在了钱包的最里层。你怕哪一天随手弄掉了它,所以从来没有打开过那个夹层。可它还是掉了,它悄悄地离开了你,一如那盏在夜里远去的车灯。
  松本润看着你。他说:
  “我们把它藏起来吧。”
  你慢慢地抬起了头,用充满了血丝的眼睛与他对视。
  “什么?”
  “钥匙。”他把那玩意晃了一晃。“走吧,我们把它藏起来。”
  
  为什么要藏起来?
  为了不让你找到它。
  那不就没法还给你了吗?
  那我就永远属于你了。
  
   松本润牵起了你的手。你们踏过满地碎片,被梦划的遍体鳞伤。可你并不觉得疼,甚至还笑了起来。完美犯罪,你想。第二天醒来,你可以把钱包夹层里的那把钥匙还给他,但这把钥匙将会永远地沉睡在你的心里,变成你的一部分。你曾经拥有过走近松本润的途径,这意味着他把自己的某个部分交付给了你,成为某些东西确实存在过的证明。某种东西,你是说,某种你不想付诸于言语的东西。
  所以来玩躲迷藏吧。穿过空无一人的摄影棚,穿过人声鼎沸的体育场,穿过三十代,穿过二十代,肩浮渐渐变窄,个头渐渐缩水。最后你们都变成了六七岁的小鬼头,手牵着手走向了前方。你在儿时熟悉的公园里蹲了下来,捂住了自己的眼睛。
 
  藏好了吗?还没好哦。
  “这个要给润君⋯⋯看啦润君,给你!”
  藏好了吗?还没好哦。
  “那个人,演唱会次日就去开会了。希望今天能喘口气⋯⋯”
  藏好了吗?还没好哦。
  “温柔的人有很多,但你的温柔是有温度的。遇到你太好了,润君。”
  藏好了吗?你把他的脑袋按上肩膀。
  藏好了吗?你在雨里亲吻他的脸颊。
  藏好了吗?你在他的鼻尖下红了耳朵。
 
  你想藏的究竟是什么呢。
  你想把松本润的钥匙藏起来,你想把松本润藏起来,你想把属于你的松本润藏起来,你想把你自己藏起来。你藏起了那个被玩笑与道理层层包裹的二宫和也,从此再也没有什么能伤害他,也再也没有什么都拥抱他。
  不,或许是有的。虽然你从来没有说过,可你确实是这么以为的,以为松本润持有那柄削铁如泥的刀,以为它可以剖开你身上的盾。但那把刀并没有向着你,朝向你的是它最为柔软的地方,是能够将它握入手中的刀柄。作为结果,你的盾完好无损,松本润自己却被划伤了。他很笨,你也很笨。你们都很笨。
  现在一切都晚了。你站了起来,坐在了旁边的秋千上。你觉得一切都很好,你觉得一切都很烂。你相信自己没做错,你相信自己没做对。你希望你们能重来,你希望你们能结束。你想念起了松本润。你想念着松本润。你还是很想念松本润。于是你终于哭出来了,以你儿时的姿态。
  
  “你哭什么啦。”
  你抬起了头。松本润站在你旁边,用红红的眼睛看着你。十几岁的少年们随着节奏跳跃转圈,在你们身后做出了一个又一个的后空翻。
  “⋯⋯为什么。”
  “什么为什么?”
  “……你不是……藏起来了么?”你茫然地问。“为什么……”
  “因为你哭了啊。”圆圆脸的男孩蹲了下来,“因为你哭了,所以我来和你一起哭。”
  “一起哭⋯⋯?”
  “嗯。所以哭完以后,再一起笑吧。笑着,笑着,从梦里醒过来……”
  “我会等着你的。”松本润说,“我的钥匙还在你的手上。可如果只是把钥匙拿在手上的话,什么都不会开始。所以,nino——”
  “不要再捉迷藏了。”
 
  你注视着他。他注视着你。你们在彼此的视线里长大成人,回到了你们三十三岁应有的模样。你三十三岁了,这一刻你突然想了起来。你已经不再适合高中生了,不再适合那些青涩而易碎的角色,也不再适合避重就轻的人生。想要什么的话就去争取吧,奖杯,提名,抑或谁谁的心。一阵机关枪的声音凭空响起。你抬起头来,辨认出了自己的闹铃。
  “十二点的钟声响了。”松本润咧开了嘴,“作为纪念,我们接个吻吧?”
  “诶?”你愣住了。“现在?”
  “现在。”松本在机关枪声里催促着你,“快!”
  你犹豫了片刻,最后还是亲了下去。你们亲得很笨,牙齿撞到了一块,鼻子也摆不对位置。松本退开身来说:“看来你对吻技的认识根本不行。”
  “不行的是你。”
 “……我只是缺乏练习!”男人还在嘴硬,“让我多练一会儿的话……”
  “好好好。下次练。”
  “下次?”
  “下次。”
  你们一起笑了。面前的练习室正在分崩离析。你不知道有没有下一次了。或许你醒来就会将一切抛置脑后,忘记那把该死的钥匙,忘记这场旷日持久的捉迷藏。又或者你什么都不会忘,只是不会有下一次了。可那又如何呢?试一试总是好的。是这个人的话,你愿意试一试。于是你静静地闭上眼睛,扣住了松本润的十指。
  
6
 
  松本润应门的时候表情很臭。“你怎么进来的?”他皱着眉头看向了玄关的入侵者。“一大早的⋯⋯”
  二宫和也抬起手,扬了扬手里的钥匙。松本揉了揉睡乱的头发,表情总算缓和了一点。
  “找到了?”他伸手想把钥匙拿过来,二宫却迅速地抽回了手。
  “……做什么。”
  二宫咧开嘴笑了。松本终于拿过了钥匙,眉头却微微地皱了起来。
  “这不是我家的钥匙。”
  “嗯。”二宫坦然地承认了,“是我家的。”
  松本润抬起头来,长久地凝视着他。
  “那我家的那把呢?”
  “我不想还给你了。”
  “⋯⋯”
  “⋯⋯”
  “⋯⋯所以?”松本润看起来没那么困了,但表情依旧很迷惑。
  “所以⋯⋯”二宫挠了挠鼻子,“你先去刷牙吧。”
  “哦,好。”男人木然地进了洗手间。三十秒钟后他捅着一截电动牙刷出来了:“啊?!”
  二宫被他的模样逗得前仰后合。“哈哈哈,哈哈哈哈哈!”
  “笑什么笑!”彻底清醒过来的松本怒目圆睁,嚼着牙膏沫走了过来。“你——”
  “哈哈,哈哈,抱歉,太好笑了,哈哈哈哈⋯⋯”二宫的腰还没直起来。松本润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他,憋了一会儿,终究也是笑了出来。他们笑得没心没肺,他们笑得没完没了。到底要从哪说起呢?二宫和也闭着眼睛想。我做了一个梦⋯⋯我梦到了你⋯⋯我在梦里找到了你⋯⋯不,太复杂了。就从这里开始吧——他这么想着,冲松本唇边的牙膏吻了下去。

Fin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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